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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逆向时代

AI 让软件、内容和设计的产出迅速增加。制作更容易之后,工程师的工作、生产的组织方式,以及知识产权赖以维持的收益,都在面临新的问题。

本文目录
  1. 原来没有人制作的东西,开始有人制作了
  2. 软件工程要处理的东西,会比以前更多
  3. 产出增加以后,谁来使用
  4. 知识产权面对的是更便宜的跟随者
  5. 工作完成之后,收入怎样分配
  6. 参考来源

过去,复制一份软件很便宜,制作第一份软件仍然昂贵。互联网大幅降低了分发成本,AI 开始降低一部分制作成本。文字、图片和音乐也在经历类似的变化。原来需要组织人手才能完成的事情,现在更容易由个人发起;已经存在的成果,也更容易成为下一轮生产的参照。

原本只能在特定设备上运行的作品被移植,现有作品出现大量修改版本,商业软件的功能被重新制作。公开的开发记录已经出现 AI 深度参与的例子。1 这些现象牵涉的远远超过逆向技术:如果越来越多人能够制作过去做不起的东西,已有产品的价格和创作者的收入都会受到影响,原有的团队配置也可能随之调整。

原来没有人制作的东西,开始有人制作了

一项需求没有得到满足,未必因为它没有价值。可能只是使用者太少,不足以支付开发费用;也可能因为旧产品已经停用,继续维护不符合公司的利益。生产成本会把这些需求筛选出去,留下的人只能继续等待,或者勉强接受现成的选择。

AI 让其中一些尝试值得开始。一个只供自己使用的小工具,不必先证明能够成立一家公司。某种小众语言的内容,不必先等到足够大的市场。制作失败的损失降低以后,原来不会进入预算的想法,也有机会变成可以使用的东西。

这个变化确实包含进步。过去能够购买服务的人,与能够按照自己的需要组织生产的人,往往不是同一批人。两者之间的距离如果缩小,普通使用者就能够拥有更多选择。旧软件的移植和修改,只是其中比较容易看见的一部分。

但低成本生产同样方便模仿。已经有人证明某个功能有需求,跟随者就不必从寻找需求开始。对照现有成果进行修改,通常比完全没有参照更容易。市场可能同时出现更多小众作品,以及更多几乎一样的产品。

软件工程要处理的东西,会比以前更多

GitHub 的年度报告记录了仓库和开发活动的明显增长,但这些记录不能全部归因于 AI,更不能直接换算成完成了多少有用的产品。2 一份能够运行的代码,与一套值得持续使用的软件,中间还有很多工作。

以前,功能排进开发计划,团队会先讨论值不值得投入。生成代码变得方便之后,先制作、再决定是否保留,也会更有吸引力。开发者可以更早接触真实需求,不过项目里也容易留下没有经过充分考虑的功能。

工程师随后需要判断哪些实现应该接受,哪些依赖应该删除,以及修改之后有没有损坏原来的行为。生成端的速度超过审查速度时,等待处理的代码就会增加。团队如果仍然按提交数量评价效率,可能会奖励那些给别人增加最多审查工作的人。

研究本身也提醒人们,不能拿一个数字概括这种变化。METR 的后续开发者实验受到参与者和任务选择的影响:一些人不愿意承担禁止使用 AI 的任务,研究团队因此调整了实验设计。3 这使得“大家现在普遍快了多少”很难回答,也说明开发者开始改变选择工作的方式。

招聘和薪酬需要考虑这些变化。能够提出清楚的需求、发现实现中的错误,并且在真实环境里承担后果的人,仍然不可缺少。按代码数量估算工作量会越来越失真。刚进入行业的人如果总是跳过独立实现,也可能失去理解系统的练习机会。工具提高了完成任务的能力,职业成长却需要另外安排。

产出增加以后,谁来使用

内容行业已经出现了比较直接的供给变化。Deezer 在夏季公布的检测结果称,平台每天收到接近九万首完全由 AI 生成的歌曲。它同时表示,这类歌曲的收听仍然只占很小一部分;平台会把检测出的 AI 歌曲排除在推荐之外,因此这个差距也受到平台规则的影响。4

制作数量和消费数量可以相差很远。生成音乐的能力增加,不会让每个人每天多出同样比例的收听时间。软件也面临相似的问题。使用者需要解决的事情没有因为应用增加就自动增加,学习、比较和迁移反而需要额外时间。

由此出现一个不太舒服的结果:更多人能够生产,并不保证更多人能够靠生产获得收入。某些工作可以在企业内部直接完成,原来购买的服务可能不再购买。相似产品增加,也会让价格承受压力。使用者能够受益,依靠这些工作生活的人却需要寻找新的收入来源。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。

销售和推荐入口的作用可能随之加强。作品太少时,找到作品就有价值;作品太多时,决定哪些作品会被看见,更能影响收入。AI 降低制作门槛,并不会顺便把平台掌握的使用者和交易关系分散出去。小团队获得了新的生产能力,仍然可能需要向同样的入口支付费用。

这种便利也有范围。生成设计方案,距离制造出合格产品还有一段路。材料采购、设备调试和运输都要付出成本。数字内容能够迅速增加,不能直接推导出住房、食品和工业品也会同样便宜。AI 对世界的影响,会沿着不同工作的实际限制逐步传递。

知识产权面对的是更便宜的跟随者

原创者承担的费用,通常包括那些没有成功的尝试。后来者可以参考已经完成的成果,少走一些弯路。如果 AI 又降低了实现成本,先行者收回投入的时间就可能受到挤压。这会影响愿意投入哪些项目,也会影响人们愿不愿意公开制作过程。

但“能够参照”与“有权复制”之间,仍然有法律边界。以美国版权法为例,思想和方法与受保护的表达需要区分。5 重新编写代码,也不能替整件事情提供统一的合法性结论。使用他人受保护材料的行为,仍然需要结合适用法律和实际情况判断。

另外一边,生成者也会遇到权利问题。美国版权局对 AI 产出的报告明确区分了人的创作贡献与机器决定的表达,仅仅提供提示词不足以获得版权保护。6 一些人可能一面依赖既有知识进行生产,一面发现自己的大量生成结果也未必能够排他占有。

许可和收益分配由此变得更加实际。哪些资料可以用于训练,哪些成果可以用于再生产,费用如何支付,都需要有可以执行的安排。保护范围过宽,会把兼容和后续创作一并限制;保护不足,又会让投入原创的人更难收回成本。无论偏向哪一边,单靠制作数量都无法解决这种矛盾。

工作完成之后,收入怎样分配

对于能够交给模型完成的工作,原有团队可能用更少时间完成任务。由此节省的费用,可能成为企业的利润,也可能通过降价交给购买者;还有一些需求原来根本无法成立,现在才第一次能够得到满足。不同情形下,受益者并不相同。

产出剧烈增加之后,社会仍然需要回答收入从哪里来。如果岗位减少,而便宜的新产品不足以形成新的收入机会,生产能力提高也可能伴随购买能力下降。能够制作更多东西,与能够让更多人过上更好的生活,之间需要工资、价格和商业规则来连接。

未来的软件和内容市场,很可能更加拥挤。一些曾经昂贵的服务会变得容易获得,一些依靠制作难度维持的收入会减少。愿意继续投入的人,需要知道自己的劳动怎样得到回报;购买者也需要知道,面对大量相似产出,谁会为质量负责。

大逆向时代里的移植、复现和模仿,让这些变化提前显现出来。过去,人们经常因为制作不起而放弃。现在,越来越多东西可以制作出来,后面的安排反而没有跟上。产出增加所节省的劳动,究竟给谁增加了收入和自由时间,将决定这场变化怎样进入日常生活。

参考来源

Footnotes

  1. 公开的开发记录 — 说明模型参与代码编写、逆向和文档工作的情况,同时保留人工指导、测试与审查;属于开发者自述:https://github.com/peiikai/LASRecomp ↩

  2. GitHub Octoverse 年度报告 — 记录平台仓库、开发活动及 AI 工具使用情况;活动增长不能全部视为 AI 的因果效果:https://github.blog/news-insights/octoverse/octoverse-a-new-developer-joins-github-every-second-as-ai-leads-typescript-to-1/ ↩

  3. METR:调整开发者生产率实验设计 — 讨论工具使用变化带来的参与者选择、任务选择及计时问题:https://metr.org/blog/2026-02-24-uplift-update/ ↩

  4. Deezer:AI 音乐上传情况 — 平台披露当年六月的检测结果、收听情况和推荐排除规则,属于该平台统计:https://newsroom-deezer.com/2026/07/ai-music-exceeds-50-percent-daily-uploads-deezer/ ↩

  5. 康奈尔大学法律信息研究所:美国版权法第 102 条 — 关于受保护表达与思想、方法的区别;具体行为仍需结合其他适用法律和事实:https://www.law.cornell.edu/uscode/text/17/102 ↩

  6. 美国版权局:AI 报告第二部分公告 — 说明 AI 辅助创作中的人类作者要求,以及单纯提示词与版权保护的关系:https://www.copyright.gov/newsnet/2025/1060.html ↩